東京拉麵館（六）

今天是星期六，上午沒課，我習慣每星期到百貨公司附設的超級市場購買整個星期的糧食。這裡開設了不少推廣情人節禮品的臨時小攤子，看見一個個在選購情人節朱古力的女孩子們，連我也感受到她們的愉快心情。
經過二樓的家庭用品部時，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，高佻的身材穿上牛仔褲特別好看，捲曲的長髮隨便在頭上一攏，一種漫不經意的美，令她在人群中顯得突出，路過的男士們都忍不注將目光投向她。她在蛋糕模具的貨架前，專注的在選購東西，我站在她身旁良久，她也不察覺。
「里繪想做蛋糕嗎？」我在她背上拍了一下。
「啊！鈴！這麼巧啊！」
「剛巧經過，我日常的糧食是乾糧，每星期都來這裡入貨的。」
「留學生的生涯真不簡單喔！」里繪拿起一個天使形狀的模子。
「這東西用來幹麼？做蛋榚嫌它太小，做曲奇餅又似乎太大。」
「用來做朱古力的。」
「送給心上人嗎？里繪也喜歡這玩意兒？」
「這是日本的傳統，女孩子在二月十四日送朱古力給心儀的人，男方如果對該位女孩子有好感的話，便會在三月十四日（ white day ）送一份回禮給她。」
里繪親手為他做的朱古力，他收到後一定會很高興的！」
「希望晃會喜歡！」里繪低著頭說。
「哦！原來你打算送給他。」我極力掩飾內心的戚戚然。
「你猜，他會接受嗎？」
「不知道，如果他拒絕你，你會怎樣？」
「沒什麼大不了，這很平常。」
「平常？」我嘩然「香港的女孩，很少會向男生表白的。」
「怪不得人家說香港的女孩子高傲。」
「可能我們比較保守吧！表白對於我們來說是很難於啟齒的事情，如果被拒絕，會覺得難為情。」
「喜歡一個人，並不是羞恥的事情，我倒不覺得難為情，與其猜測對方是否對自已有意思，倒不如向他表白。」
「可能是文化差異吧！中國人始終比較保守。」
「我打算買這個，如何？」里繪舉起天使形狀的模子。
「不錯，祝你蜜運成功！」
「不知道晃喜歡吃原味的還是白色的朱古力呢？」
「我也不知道，好像未見過他吃零食。」
「白色好嗎？白色代表純潔。」里繪將模子抱在胸前，一邊幻想一邊自言自語。
里繪選完模子之後，拉著我去看禮物盒子、緞帶、心意咭等，我看到她愉快的樣子，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屈悶。
但願我也能夠將親手製的朱古力送給晃，可是我只能夠看著別人做這樣的事情！

東京拉麵館（七）

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節，里繪今天刻意打扮，原本已經很標緻的她，今天份外漂亮，連女孩子也不禁多看她幾眼！
我看了看自已一身的打扮，牛仔褲加球鞋，平凡得要命！我也想將自已打扮得漂漂亮亮，可是打扮給誰看？如果我是日本人或者晃是中國人的話，情況就不同了，我決不會讓里繪專美，我會跟她一較高下！
高志今天收到不少朱古力，大大小小的禮物盒子，當中包含了不少女孩子傾慕的心意。
「高志，朱古力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啊！」我語帶雙關的說。
「哈哈！我也不想的喲。」高志摸著腦袋說。
喵 ~ 櫃子下面傳來貓叫聲，我蹲下身看見一個綑著蕾絲花邊的小藤籃，裡面有一隻灰色的小貓。
「高志，你今天收到的禮物真是種類繁多。」我抱起小貓道。
「這傢伙嗎？」高志摸了小貓一下「我也不知道誰送來的，一大清早就放在門外，上面有張咭，寫著吉田先生收，也不知道是送給我還是送給哥哥的。」
「你們打算怎樣安置牠？」
「還沒決定，哥哥好像很喜歡牠，還替牠取了名字叫小藍。」
「哦！原來你叫做小藍。」我將小貓放在地上，用手指逗弄牠的鼻子。
「小藍，接住！」高志將一顆肉丸子掉在地上，小貓追著肉丸子跳到院子去了。
小藍跳到矮樹叢裡，我趴在地上想引牠出來，這時院子的另一角傳來一對男女的對話：
「對不起！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！」
「跟你開玩笑的，你以為我喜歡你嗎？」里繪開朗的笑著。
「哈哈！」晃乾笑了兩聲「我早就知你愛開玩笑的。」
里繪被拒絕了，我並非存心偷聽，只是，一切出於偶然！
待他們離開之後，我才慢慢坐地來，高志悄悄來到我身旁。
「里繪這個傻瓜，其實我一早已知道她喜歡哥哥了。」
「高志，你喜歡里繪嗎？」
「這有什麼用？她跟本不喜歡我！」
「因為她心裡面只有晃。」我低聲地說。
「但哥哥的眼裡只有你」高志看著我「在神社，哥哥拉著你的手那一幕，我和里繪都看得很清楚，可是里繪說她不會放棄的。」
「我和晃沒可能在一起的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中日兩國並未真正友好起來。」
「祖先所犯的錯，沒理由要後人來承，我們當中亦有很多討厭戰爭的人。」
「家人一定會強烈反對我跟日本人談戀愛的！」我抱起小藍「雖然是自由社會，但並不代表一切可以隨心所欲。」
「難道背棄自已的感情，就叫做孝義嗎？」
「我和晃從未開始過，何來感情？」我抱著小藍轉身走了。
「感情不是自已可以控制的東西，它已經在你們之間建立了，即使你否認，你騙得過自已嗎？」高志在身後面說。

東京拉麵館（八）

里繪這幾天都很沉默，我們都替她擔心，晃一副千古罪人的模樣，比里繪更加沉默，東京拉麵館的歡樂氣氛一下子蕩然無存了，連吉田太太也感受到有事情發生了。
「鈴，過來一下。」吉田太太說。
「吉田太太有事嗎？」我坐在位於二樓的吉田家的客廳中。
「你在東京拉麵館工作了這麼久了，雖然你是外國人，但我一向待你如自已人看待。」
「多謝吉田太太照顧。」我向她微微鞠躬。
「我這兩個兒子。」吉田太太呷一口茶「晃比較沉默，把事情都藏在心裡，有時連我這個做媽媽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的，高志就一副長不大的孩子的樣子，里繪入世未深，四個之中你最懂事。」
「吉田太太，為什麼突然談這個 .......... 。」
「告訴我，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「我們 .......... 沒什麼喔。」我故作震定。
「別跟我來這套，我今天叫你來，就是想弄清楚事情，你知道我有多疼錫你們的，我不想看見你們弄到這般田地。」
「吉田太太，我 ........... 」我有點迫窘。
「你們四角關係，我一早已看穿了。」
「既然你已知道，為什麼還要問 ............ 」我底下頭說。
「晃對你是認真的，我養了他這麼多年，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對女孩子這麼著緊的。」
「吉田太太，我 ............ 」我深呼吸一口氣說「我對他沒有感覺。」
「我也是過來人，這些事瞞不過我的雙眼。」吉田太太將手覆蓋在我的手背上「為什麼要隱藏自已的感情？嗯？」
「因為我流的是與日本人對立的中國人的血！」既然吉田太太已看穿了，我亦無需要遮瞞，將心事說出了之後，我的眼淚像缺堤了一樣，不停湧出。
「我們的祖先的確是給了中國人不少麻煩，可是請你想一想，家中要是有人做了強盜，並不代表其他家人都是賊，對不對？我們當中也有愛和平的人，你總不能把所有日本人都當是壞人的！」吉田太太繼續說「有些人用暴力對待自已人，難道要他們憎恨自己嗎？」
「早一陣子，中國有位女藝人穿了日本國旗的衣服，被人用小便淋了一身，看完這段報導之後，我覺得很害怕！」
「別哭了」吉田太太用紙巾替我拭眼淚「好好想一想我剛才的說話。」

東京拉麵館（九）

「小藍！」高志將一塊食物拋給小藍。
「那是什麼？魚版嗎？」我看見小藍吃得津津有味。
「是鮑魚。」高志若無其事地道。
「我沒聽錯嗎？那麼貴的食物給貓吃！」里繪說。
「高志，鮑魚對於貓來說，是一種難以消化的食物，你應該給牠吃飯才對的！」我說。
「那，給牠吃魚生飯吧！」晃說。
「魚生吃了會拉肚子的。」里繪說。
「那吃鰻魚飯吧！」晃說。
「今早媽媽買了銀鱈魚，拿些來燒給小藍吃。」高志說。
「加些麵豉醬做西京燒。」晃說。
「鰹魚乾做前菜。」高志說。
「飯後甜品是蝦膠蒸蛋。」晃說。
「你倆兄弟瘋了！」兩兄弟一唱一和的，我有點看不過眼。
「應該用貓糧餵飼才對啊。」里繪說。
「貓糧怎及得上新鮮食物。」高志說。
「對呀！」
「那也不可以隨便給東西牠吃。」里繪說。
「我們用心烹調的 ........ 。」
他們仍在討論貓的食物，打破了連日來連日來沉默的氣氛，我悄悄抱著小藍院子去玩耍。
放工的時候，我和里繪一同離開，日本的春天，天氣仍然很冷，特別是晚上，迎面吹來的冷風，從衣袖、領口竄進身體去。
「很冷喔。」里繪搓著雙手。
「早知這麼冷，剛才就問高志借架單車，這樣可以早點回到宿舍去。」我說。
里繪沒有答話，我看了看她，她眼睛紅紅，一副想哭的樣子，想不到一向活潑開朗的她，竟然會哭。
以我的身份和立場，這時侯如果說些安慰的說話會顯得虛偽，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。
「情人節那天，我向晃表白被婉拒了。」里繪首先開口。
「 ..................... 」
「晃說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，我知道這個人就是你。」里繪看著我。
「 ..................... 」我張大了嘴巴。
「告訴我，你喜歡晃嗎？」
「我不會喜歡他的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里繪則著頭看著我。
「不喜歡就是不喜歡，沒辦法解釋的。」我沒說謊，不過我不喜的只是他的國藉。
「那就好了，如果只是他單方面喜歡你，那代表我仍然有機會。」里繪歡天喜地在轉圈「你知道嗎？我剛才一直在害怕你會告訴我，你也喜歡他。」
我的眼淚一直忍著，直至回到宿舍，我把自已關在房間，有一種被欺負的感覺，可是實際上並沒人欺負我，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哭，但是哭出來之後，心裡面舒服得多了。

東京拉麵館（十）

最近東京拉麵館來了一位女客人，她每次都坐在開放式廚房前面的位置，一坐就起碼一、兩小時才離去。
「她叫優美子，多半是為了高志而來的。」里繪道。
「又多一個痴情女子，高志真受女孩子歡迎啊！」我看了看優美子，素淨的臉上沒有半點人工色彩，一頭柔順的長髮，她總愛穿素色的衣服，給人一種很乾淨的感覺。
「跟那群女學生比較起來，這個優美子勝出的機會很大。」里繪道。
待優美子離去後，我到廚房找高志聊天。
「剛才那位優美子小姐，條件看來不錯，高志千萬不要錯過這個機會。」
「什麼？」高志用手抓了抓頭「你以為她喜歡我嗎？」
「不是嗎？」
「當然不是，你不知道嗎？小藍是她送來給哥哥的！
「我和里繪都以為她是你的擁躉。」
「你們誤會了！」
「優美子的嫻靜與里繪的酒脫，你猜晃會喜歡哪一位？」
「兩個都看不上眼！哥哥的心早已給某人佔據了。」高志用銳利的目光看著我。
「是嗎？」我底下頭想離開，高志用身子擋在前面。
「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的，你要逃避到什麼時侯？」
「已經有那麼多人喜歡他，我不想參與這場鬥爭。」
「你早已經勝出了，根本不用跟她們爭，你只是想找借口逃避而已。」
「我 ................. 」
「為了旁人的想法，放棄自已的幸福，你這個蠢材。」高志大聲地罵。
「發生什麼事？」晃、里繪、吉田太太聞聲而至。
「沒什麼，我們在討論一些小事情。」高志說。
「呀！是 ............ 就是這樣了！」我說完之後，借故走開了，留下滿臉狐疑的眾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