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京拉麵館(一)

我叫鐘鈴,在香港某出版社從事翻譯工作,為了令翻譯工作更上一層樓,我辭退了工作,到了日本深造日語。
日本的日本語學校每日只是上課半天,其餘時間可以自由活動,我跟大部分學生一樣,課餘時間去兼職打工,一方面賺取生活費,另一方面可以多點和日本人接觸,增加日語的聽講能力,一舉兩得。
我打工的地方距離宿舍步行約三十分鐘路程,這間名叫‘東京拉麵館'的店子有著傳統的裝修,木條做的格子大門,門口掛了一張寫著‘拉麵'的藍色布簾,左邊掛了一個紅色的傳統提燈,提燈用和紙做的,上面寫著一個很大的‘東'字。
店裡面約有十多張桌子,一個開放式廚房,食客可以看得見廚師煮麵的情況,廚房後面有一個日式的小院子,二樓是店主吉田家的住家。
老板娘吉田太太是個五十多歲的寡婦,長子吉田晃及次子吉田高志充當廚師,我和里繪都是這裡的學生兼職。
晚飯時間過後,店裡的人客比較疏落,我和里繪在廚房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碟。
「嗨!」晃捧著個小砵子進來「試一試這個味道看看。」
里繪挾了一塊放入口「唔 ....... 口感像荀,味道像泡菜,是什麼來的?」
「是晒乾的蘿蔔皮,吃的時候伴醬油及調味料,再灑上芝麻。」晃說。
「蘿蔔皮也可以吃?我還是第一次聽見!」我說。
「鈴,你不知道嗎?在日本人眼中,整個蘿蔔也可以吃的,蘿蔔的葉可以做泡菜,蘿蔔皮晒乾作涼伴小吃,很多日本家庭主婦也會做,可是沒有晃做得那麼好吃。」里繪邊吃邊說。
「我打算給客人作佐麵小吃,你們認為如何?」晃說。
「客人一定會喜歡的。」里繪差不多已吃光了整碟蘿蔔。
「等一下拿些給客人吃,看看反應如何!」
「歡迎光臨。」我們在廚房中聽到吉田太太的聲音。
「試食者來了!」我們異口同聲說。
進來的是一對情侶,我把麵端到客人跟前道:「這是本店的小吃‘涼伴蘿蔔皮'請慢用。」
我退到一角靚觀客人的反應,那邊廂晃正屏息住氣,緊張地看著客人,里繪站在他的旁邊甜絲絲地看著他,高志則看著里繪。
「嗯 ........ 」客人向我招手。
「請問有什麼吩咐?」
「這個蠻好吃,可以再要一碟嗎?」
「係!馬上來。」我高興地說,然後飛快跑到廚房,用碟子盛了滿滿的一碟,正想端出去時,被晃攔住了。
「等一下,讓我來。」晃接過盤子。
在日本,廚師親自招呼人客,是對客人的最高敬意。客人欠一欠身,與晃寒喧一番。
「晃做事很認真噢!」里繪欣賞地道。
「哥哥也真是的,」高志有點不屑「只是一道前菜也這麼緊張。」
「就是因為一絲不苟,麵店才有今天的成就。」里繪在他的腦袋上打了一下。

東京拉麵館(二)

下午五時,下午茶時間已過,晚飯時間還沒到,但對於東京拉麵館來說,每日這段時間最忙碌的。一群群穿著校服的女學生,擠滿了店子,尤其是開放式廚房前面的位置,永遠坐無虛設。
‘ 我要吃高志先生親自煮的麵'
‘ 高志先生有沒有女朋友?'
‘ 高志先生的廚師服很帥喔!'
「真受不了高志這個色狼,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!」里繪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喃喃地道。
「其實高志的人品蠻好的。」我說
「好人的話就不會招惹那麼多女孩子。」
「那些女孩子自動找上門的,跟高志無關。說起來,每晚來光顧的那位中年大叔,不也是同樣為了要見到里繪一面嗎?」
「竟敢笑我!」里繪輕輕打我手背一下「罰你洗碗。」
「係!遵命!」我忍著笑,捧著盤子到廚房。
廚房的後門半掩著,晃獨自坐在院子裡。
「高志正忙得要命,你卻坐在這裡。」
「那也沒法子,那些女孩只吃他煮的麵。」晃正在刨一塊好像木頭的東西。
「那是什麼?」
「鰹魚乾。」
「是不是在商店售賣的木魚粉?」
「答對了。」
「為什麼不買已經削好了的現成品?」
「已經削好了的成品比較方便,但味道容易流失,我喜歡吃之前才削,雖然麻煩,但為了保持本店的品質,我還是喜歡自行削。」
「晃真是用心良苦,怪不得東京拉麵館的食客如雲!」
「客人欣賞是廚師的光榮,這份心情別人是無法理解的。」
「我在香港也吃過木魚粉,多數是灑在燒章魚上面,它好像有生命似的在舞動著。」
「它還可以灑在凍豆腐上面吃,也可以熬成湯底用來煮麵。」晃滔滔不絕「這也是本店不需加味精的秘方之一。」
「我今天真是有幸,得到晃師傅傳受秘方。」
「也不見得是什麼秘方,木魚粉在日本隨處可見,是很普通的調味料。」
「削得比紙還要薄,相當考功夫呢!」我拿著一片放在手掌上,遇上熱量,它會自動卷曲。
「刀法對於廚師來說是很重要的,舉例說,懷石料理的廚師要通過刀法考試才算合格的。」
「刀法考試?」
「就是將一截蘿蔔切成薄薄的一片,不可以切斷,厚薄要平均,然後再切成比米線還要幼的條狀。」
「花那麼多功夫,為什麼不用刨去刨成條狀?」
「用刀切可以保存蘿蔔的水份,這些切成一條條的蘿蔔被放在生魚片的下面,可以帶出生魚片的鮮味。」
「真不簡單,怪不得吃一頓懷石料理要花那麼多錢。」
「鈴,懂得包餃子嗎?」
「真失禮呢,我們香港的女孩子,每天上班,下班後要去進修,哪有多餘時間學這些。」
「餃子是由中國傳入日本的,在日本中華料理十分受歡迎的,改天我包餃子給你吃。」
「一言為定喔。」

東京拉麵館(三)

午市過後,拉扱桶倒滿了客人吃剩的食物,晃見狀有點不滿地道:「這些人也真過份,點了滿桌子食物,卻只吃一、兩口。」
「我在香港曾經聽人家說日本人如何富有,如今我親眼目睹了,看來傳說是真的。」我說。
「反正他們付了錢,不吃白不吃,隨他們喜歡吧!」里繪說。
「蠢材!」晃憤怒地說:「從物料供應,至到食物煮好放在客人面前,過程中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?食物是廚師的心血結晶,你們又怎會知道!」
「我說錯了什麼?」里繪拉拉我的衣袖,悄聲地說。
「哥哥!」高志放下電話道:「剛才八佰屋的人打電話來,說他們的老闆病了,人手不足,今天要晚一點才送蔬菜來。」
晃想了一會:「反正這個時候不太忙,我親自去拿,高志你也來幫忙。」
「兩個廚師都不在,那怎麼行,不如我 .......... 」里繪的話還沒說完,已被晃打斷了。
「鈴,你跟我出去一趟。」晃說。
坐上了晃的單車,不消一會便到了菜市場,日本的街市很乾淨,地上不會有泥濘,空氣中亦不會有一股異味,肉類用保鮮紙包裹著,不會隨便暴露於空氣中,乾貨用膠袋存封著,所有物品都排列得清潔整齊。
晃泊好了單車,我尾隨著他的步伐來到八佰屋的門口,一位中年的婦人馬上出來迎接。
「對不起,吉田老闆,要麻煩你親自前來。」她稱呼晃做吉田老闆,聽起來有點怪怪的。
「啊!這位一定是吉田太太了,跟吉田老闆很相親噢。」她向我微微鞠躬。
「不,我叫做鈴,在東京拉麵館打工的。」我連忙解釋。
「是鈴木小姐嗎?」
「不,單字一個鈴,香港人。」
「哎喲,日文說得很好呢,我還以為是日本人。」
「多多指教。」我微微鞠躬。
「彼此彼此。」她向我鞠躬回禮。
回程的時候,我坐在晃的單車後坐,一手抱著大包的蔬菜,另一隻手抱著晃的腰。
「剛才八佰屋的老闆娘糊言亂語,請不會要放在心上。」晃說。
「呀!不!我覺得她很風趣呢!」
我望著晃寬闊的背,這一刻,有點衝動想將臉龐靠在他的背上,但我還是被理智制止了,說到底,我只是東京拉麵館的過客,總有一天我會離開,回到屬於自已的世界去,況且自祖父那一代開始,中、日之間一直糾纏著,紛爭沒完沒了,如果我跟日本人談戀愛,所受的壓力肯定不會少!

東京拉麵館(四)

下了一整天雨,麵店一個人也沒有,高志在洗刷鍋子,晃雙手交抱胸前沉思。
「晃又在想新菜式嗎?」里繪坐到他旁邊。
「嗯 ...... 」
「其實店裡的生意相當不錯,晃又何必太費心!」里繪關心地說。
「笨蛋!」晃大喝道「廚師的心情你怎會明白!」
「人家只是說說罷了,用不著那麼兇。」里繪鼓著腮,尷尬地說。
「哥哥總是對女孩子那麼兇,怪不得三十歲仍交不到女朋友。」高志在廚房探頭出來道
「我才不像你,整天在女孩子堆裡打滾!」
「夠了夠了,年青人說說笑罷了,別太認真。」吉田太太微笑著說「下雨天,沒生意了,今天早點收舖,鈴、里繪今晚留在這兒吃晚飯好嗎?」
「那我不客氣了。」里繪說。
「多謝吉田太太,有什麼我可以幫忙做的嗎?」
「不用了,收舖後早點上來坐坐。」
在東京拉麵館工作了數月,我還是第一次到吉田家作客。位於二樓的吉田家,桌明几淨,看得出吉田太太平日用心打理,玄關的鞋櫃上面放置了幾盆小盆栽,客廳中放了一大瓶鮮花,隱隱發放出植物的清新氣息,客廳連接一個小小的陽台,種滿了大大小小的植物,另一邊有一扇很大的窗戶,掛了一個透明的風鈴和一個在日本很常見的公仔,這種公仔用一塊正方形的布,中間塞了一團棉花,用線扎住,然後被畫上五官,掛在屋簷下。
「日本人很喜歡這種裝飾物喔!」我把玩著公仔說。
「這個公仔叫‘照子坊主'」里繪說。
「照子坊主?」
「是祈求好天氣的晴天公仔,落雨天很多人都會用布做一個掛在窗戶的!」
「里繪、鈴請過來這邊坐。」吉田太太從廚房捧出一個鍋子放在日式矮桌子上。
「這個叫做‘鍋物'日本人冬天很喜歡吃的食物。」高志說。
「冬天吃這個東西,可以提供高熱量。」吉田太太說。
「我在電視上見過,可是從沒吃過。」我說。
「這是媽媽的拿手好菜。」晃挾了一塊牛肉放在我的小碟子裡。(牛肉在日本是很昂貴的食物)
「有點像你們中國人的火鍋,你們喜歡逐塊灼熟吃,日本人習慣整鍋煮熟來吃。」吉田太太說。
「來喝一杯。」高志拿著一瓶日本清酒。
「我不懂喝酒的。」我說。
「鈴,別掃興。」里繪在我背上拍一下,然後自顧自大口地喝起來。
一頓飯下來,里繪喝了不少,似乎有點醉意。
「這麼晚了,不嫌棄的話今晚留在這兒過夜吧!」吉田太太說。
我和里繪被安排睡在客房,生平第一次睡塌塌米,里繪睡在旁邊乘著酒意胡言亂語。
「里繪啊,你醉了。」
「不,我沒醉,鈴 .......... 」
「嗯 ............ 」
「你有沒有喜歡的人?」
「沒有!」
「鈴 ........... 」
「 ........... ?」
「我喜歡晃,可是他好像對我沒意思,我總是惹怒他的 ........... 」話還沒說完,里繪已經睡著了。
里繪率直的性格真的很可愛,如果我是男孩子,我一定會追求她的,為什麼晃會對她沒意思?
我靜聽著里繪沉重的呼吸聲,夾雜著窗外沙沙的雨聲,還有客廳中傳來隱隱約約風鈴的叮叮噹噹聲,我的心實在沒法平靜下來!
我想化成一縷微風,將平靜心湖中泛起的漣漪燙平,讓別人不察覺,它並經有過漣漪!

東京拉麵館(五)

今天是除夕,東京拉麵館今天不營業,我和里繪被邀請到吉田家作客,日本的新年跟中國人過年差不多,都是每天不停地吃。
晚飯過後,日本人習慣在除夕晚上十二時前吃蕎麥麵。我們圍住被爐而坐(夏天是一張矮桌子,冬天蓋上一張被子,桌子下面是一個電暖爐)吃著蕎麥麵。
「今年的除夕麵是里繪和鈴煮的」吉田太太說。
「水準不差」晃大口地吃。
「以往都是哥哥煮的,吃到膩了,難得今年可以換換口味!」高志說。
「吃我煮的麵,很難為你嗎?」晃在他的頭上叩了一下。
「又來了,兩兄弟整天吵吵鬧鬧的,也不怕失禮客人的。」吉田太太責怪道。
「我們早已習慣了。」里繪沒好氣地說。
「里繪,別胡說八道,我們兄弟感情不知有多好。」晃搭著高志的肩膊說。
「對呀!」高志與晃相擁起來。
「你們倆個變態的。」里繪說。
「別胡鬧了,吃快一點吧,要在十二點前吃完。」吉田太太說。
「等一下我想去參拜神社。」里繪說。
「新年參拜神社聽說很熱鬧的,我也想去見識一下。」我雀躍地說。
「正月參拜神社要穿正式的和服 ......... 」吉田太太拿出兩個長方型的木盒子「這兩件顏色比較鮮豔,很適合年輕女孩子穿的。」
「那怎好意思,我知道和服是很名貴的東西,弄髒了恐怕陪不起。」我說。
「沒關係的,快穿上看看。」吉田太太把我們半推著進入房間換衣服。
里繪選了件粉紅色櫻花圖案的‘小紋'我選了件紫色的‘訪問者'。(‘小紋'是平均地印上小圖案的布料。‘訪問者'是和服的款式,全件和服是淨色的,只有肩膊、衣袖、裙擺印有圖案,這種和服通常是作為賓客,主人家、或者是員工代表公司招待客戶時都可以穿上的。)
里繪熟練地自行穿上和服,而我則笨手笨腳,最後要吉田太太幫忙穿著,吉田太太還替我梳了個配合和服的髮型。
第一次穿和服,腰部被緊緊地纏著,連呼吸也感到困難,窄窄的裙擺,走起路來有點不慣,好幾次差點被絆倒。
日本人新年參拜神社真是一件盛事啊!在神社附近的街道上,已經見到很多穿上傳統和服的少女。十二時一到,神社的鐘聲響起,每一個人都歡喜萬分,互相祝賀。
「那邊很熱鬧,那個人用槌子在槌什麼?」我好感到奇。
「他在搗麻薯,一種新年的甜食。」高志說。
「我們過去買。」里繪興奮地說。
「那麼多人,高志你過去買,鈴不慣穿和服,免得被碰撞。」晃說。
「我同里繪過去買,你們在這裡等一會。」高志牽著里繪去了。
「那邊比較少人,我們過去等。」晃指著前面一個竹架子。
「為什麼有那麼多紙綁在架子上的?」
「人們求到了大凶的籤,一般都不會帶回家的,所以綁成蝴蝶結繫在竹架子上,希望帶來好運。」
「呀 .......... 」我踢到石子,險些又被絆倒了,幸好晃及時拉住我的手。
「不要緊吧?」
「沒關係!」我想將手抽回,但晃卻緊緊握著不放,我接觸到晃炯炯有神的目光,這一剎那,我的神經線都緊張起來,人家說的觸電感覺,就是這種感覺吧!
「我回來了。」里繪在我背上拍了一下。
「看,為們買了柏餅。(糯米餅皮夾著紅豆沙餡,外面用一塊紫蘇葉包著的甜點)」高志說。
「好像很好吃的樣子。」我借故避開了晃。
幸好里繪回來得及時,否則 ................ ,我在心裡警惕自已,我不屬於這裡的,我不可以接受這裡的一切,特別是 —— 感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