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京拉麵館（十六）

我拿著拉扱到後巷丟掉，微弱的燈光下有東西在移動，是醉酒漢？還是流浪狗在找食物？為免招惹麻煩，我放下拉扱後馬上離開。

「鈴 ......... 」在叫我嗎？微弱的聲音，有點像貓叫聲，我心中發毛，深夜時份，寂靜的小巷子裡一個龐大的黑影，發出像貓咪的叫聲。

一輛汽車經過，車頭燈的光線射進巷子裡，這一剎那我看清楚了，是一個女孩子來半倒在地上。

「小姐，你怎麼了？」我拍她的背。

「噓！別太大聲。」一把熟悉的聲音，軟弱無力地說。

「優美子，怎麼會是你？」我焦急地問「這幾天你去子哪裡？」

「這附近有爸爸的人，我躲在這裡進退兩難。」優美子氣若游絲。

「跟我來，這巷子的盡頭是麵館的後院。」

「係！」優美子乏力地站起來。

「你怎麼了？」

「我幾天沒吃東西，走不動。」

「優美子你要振作，巷子的盡頭就是生機，加油！」

好不容易走來到巷子的盡頭，我指著一幅約二米高的牆。

「這堵牆的後面就是吉田家的後院，你站在我背上爬過去。」

優美子搖搖晃晃地站在我的背上。

「鈴，我沒氣力爬！」

「加油！」

「危險！」一把男子的聲音。

「哇！」優美子嚇到跌在地上。

「優美子小姐你沒事吧？」男子道。

「你怎知我的名字的？」

「我是加藤誠！」

「！」優美子躲到我的背後。

「放心，我不會傷害你，你想到麵館嗎？我們一起從正門入去。」

說完之後一把抱起優美子，她並沒有反抗，我已猜到這位加藤誠是誰。

走出子巷子，大街上光線比較充足，這時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加藤誠的樣子，他果然就是這幾天常來麵館的年輕人男子。

優美子與加藤誠進入麵館一剎，有幾個食客馬上站起來。

「坐下！」加藤誠低喝一聲，他們應聲而坐。

我張大了嘴巴，原來這裡一直被監視著，而我們一點也不知道。

在我和里繪的拹助下，優美子已經梳洗乾淨，穿上吉田太太的浴衣。晃與加藤誠在客廳不知在談什麼，看來氣氛相當融洽。

看見優美子出來，加藤誠馬上站起身道：「時候不早了，我明天再來看優美子。」

「這……」優美子看來有點擔心。

「請放心我不會勉強優美子小姐跟我相親的！」

果然不出我所料，這位加藤誠大有來頭。

待加藤誠走後，我對優美子說：「加藤先生看來謙謙有禮，樣子也不討厭，優美子你要加油啊！」

「我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……」優美子面上泛起了經霞。

「後悔離家出走了嗎？」里繪取笑她。

優美子垂下了頭。

「跟你說笑啦！」里繪拍拍她的手背。

東京拉麵館（十七）

我站在東京拉麵館門前，還以為自已去錯了地方，直至看見里繪從裡面出來，才確定這是東京拉麵館。

「里繪，發生什麼事？」

「我只知道這是加藤誠幹的好事。」

「優美子呢？」

「回家去了。」

我尾隨里繪進入麵店，被嚇了一跳，店內的環境比門外更加惡劣！

「我從清早就開始收拾過不停。」里繪抱怨著說。

「喵！」小藍用身子刷我的腳。

「小藍肚子餓了，牠從今早已經不停地喊肚餓。」高志叉著腰「加藤誠這傢伙，真想好好揍他一頓！」

「小藍！吃飯喔！」晃捧著一小碟食物從二樓下來，小藍聽見晃的聲音，馬上飛奔到晃的跟前。

「高志，剛才聽到你說想揍誰？」晃望著高志。

「哥哥，我們店被弄成這個樣子，看來今天不用營業了！」

「這個加藤誠也真有辦法，只一個晚上，不知他用什麼方法弄來這麼多花的！」里繪把頭埋在一束瑰玫花裡。

一陣拉門聲，進來的是一對情侶。

「這裡不是花店麼？」女孩子四處張望。

「我們走吧！」男孩子說。

「不是花店為什麼有那麼多花？」女孩子俏聲說。

「奇怪的店！」男孩子回頭看著我們。

我們對望一下，然後各自埋首執拾堆積如山的花，過了一陣又一次拉門聲，晃頭也不回地說：「對不起！今天暫停營業！」

「我不是光顧，我來上班的！」優美子愉快的聲音。

「要是讓你爸爸知道，準會抓你回去的！」我說。

「我已經說服了爸爸，今天我可以正式上班。」

「我家的店可聘不起大小姐啊！」晃說。

「我很勤力的薪金要求不多，請顧用我。」優美子正式地鞠躬。

「第一件任務是清理這裡的花。」晃嚴肅地說。

「係！這些花是加藤先生送給我的，我有責任將它搬走的 ......... 」優美子走到門外點一點頭，隨即有數個搬運工人進來將花搬走。

「真服了你這個大小姐！希望你不是鬧著玩的！」晃說。

「我是認真的，各位請多多指教！」優美子再次鞠躬。

東京拉麵館（十八）

優美子在東京拉麵館上班已經有一段日子，總算風平浪靜沒有驚險事件發生過，高志與里繪對她的態度變得友善，遇上假日加籐誠也來店裡幫忙，氣氛也相當輕鬆愉快。

「下週日早點關門，我們去看七夕花火大會。」晃

「花火大會是什麼一回事？」我說

「每年七、八月間，日本全國各地會舉行大型煙火會演，男男女女均會穿上漂亮的浴衣去看煙火非常熱鬧的。」優美子興奮地道

「那天要好好打扮一下喔。」優美子

「我們三人必定會成為全場最觸目的。」里繪摟著我和優美子說。

「那索性穿上印有東京拉麵館字樣的浴衣，順便賣一下廣告吧！」高志帶點揶揄的語氣

「那要收廣告費喲。」里繪用手搞他的腦袋

「你真粗魯。」高志摸著被打的位置

「誰叫你多口。」里繪啪的一聲又再打多一下

「唉！又來了！」優美子沒好氣的說

晃打了一個呵欠隨手拿起了一本食譜看。

我悄悄溜到院子裡去，黃昏染紅了整個後院，再過一個月院子裡的樹葉會變成紅色，然後變成黃色，然後落下，冬天來臨時雪會積在禿禿的樹枝上 .................. 然後 ................ 當十二月考完試之後 ............. 我便會離開日本，回到我長大的地方 — 香港 —，繼續上班族的生涯，每天埋頭工作，早餐晚餐併作一餐，晚餐消夜併作一餐，每天睡眠不足，星期天睡到黃昏才起床。

來了日本一年多了，雖然在這裡只是個攻讀生身份，沒有錦衣美食，但卻吃得到東京拉麵館兩位優秀廚師的可口食品。最令我留戀的是這裡平靜的生活，可是這裡絕對不是可以讓我久留的地方！

「有心事嗎？」吉田太太的聲音在背後響起，穿著和服的吉田太太永遠給人優雅的感覺

「吉田太太午安！」我微微鞠躬

「最近高志跟里繪好像有點怪怪的，他們有什麼特別事麼？」

「哎！他們像經常吵架的老夫老妻 ...... 」說到這裡我腦海裡閃了一下，他們 ................

「這我就放心了。」吉田太太自言自語地往二樓上去了，隔了一會捧著個盒子下來。

「鈴，這個送給你。」

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「浴衣！星期天穿上它去看花火。」

「很漂亮，可是 ......... 」

「里繪和優美子都有。」吉田太太未等我說完便打斷了我的話，她似乎估到我想說什麼。

東京拉麵館（十九）

星期日午市過後麵店一個人也沒有，里繪像趴趴熊一樣伏在開放式廚房前面的桌上望著高志發呆。

我和優美子交換了一下眼色識趣地避開了，誰都看得出他們之間的微妙關系，小小的一個地方他們的事又怎能瞞得過去！

「今天早點收舖我們出去湊湊熱鬧。」晃自廚房裡走出來說

「來！上二樓去換衣服。」吉田太太微笑著

在吉田太太的房間裡，我們穿上吉田太太送的浴衣。

「哇！吉田太太好偏心喔！鈴那件浴衣最漂亮的。」里繪拉著我的衣袖

「是源氏物語印花喲，布料也是上乘的。」優美子對浴衣好像很有心得似的

「哪有偏心！你們三人都是最漂亮的。」吉田太太一邊幫我梳髮髻一邊說

「我個明白的啦！」里繪用手肘碰碰優美子

「里繪就是愛貧嘴的。」吉田太太

「這才跟高志相配啊！」優美子說

「嘿！看我不放過你！」里繪作狀要搔優美子

「不玩了！哈哈！好癢 ......... 」優美子

她們的聲音遠去後，吉田太太輕聲說：「希望你明白我的苦心。」

我在鏡中倒望著她，一時間竟答不上話來。

一行六人由加藤誠駕車來到東京灣，距離煙花會演還有幾小時，這裡已經人頭湧湧，高志在四處張望。

「在看什麼？」晃不經意地問

「今天漂亮的女孩特別多。」高志說

「高志！當心沒命喔！」誠

「高志本來就是一頭色狼。」里繪不屑地說

「我有對你色過嗎？」

「你敢嗎？」

「你倆別再吵了，罰你們去買飲品。」優美子

「我有錯嗎？為什麼要受罰！」高志不滿地說

「別再胡鬧了，速去速回！」晃半帶著命令的語氣

看著他們一邊吵嘴一邊遠去真覺得滑稽。天開始黑了有不少人在燃點線香（花火的一種）。

「我也想玩線香。」優美子把手穿在誠的臂彎中

「我們很快便回來。」誠對晃說

剩下我和晃站在夜空下，平日每天見面有說有笑的人，此刻變得有知所措。等了很久仍不見他們回來，我四處張望，希望他們快點出現。

晃的行動電話響起了，他跟對方說了一會便把電話遞給我。

「我們先走了！」電話的另一端傳來里繪愉快的笑聲。

「你們？」

「還有我嘛！」優美子搶著電話說

「對呀？我個四人先走了，傳說中一對男女一起看煙花的話，便會發展成為情侶的！好好享受我們為你安排的機會吧！拜拜囉！」

他們四人真可惡！做這麼的一場好戲來騙我們！明天要跟他們好好算帳！

東京拉麵館（二十）

瞬間萬顆煙花在夜空中爭研鬥麗，在場的人歡呼拍掌，令人目眩的光芒，嘈吵的聲音加上混濁的空氣，已經記不起自已是怎樣昏倒的，醒來的時候已被移至空曠的地方。

「需要去醫院嗎？」一位不認識的女士說

「不，不用了！」

「真的沒事吧？」

「已經好得多了！謝謝！」

「那我們先走了，先生這位小姐拜托你了！」女士對晃說

「辛苦你們了！」晃站起來向他們鞠躬

「可以站起來嗎？」晃

「嗯！還可以！」

可是走不了兩步搖搖欲墜的感覺又來了，晃馬上拉著我的手。

「到醫院走一趟比較好吧！」

「我沒大礙！」我想抽回自已的手，可是被晃緊緊地握著。

「讓我拖著你走，就這麼一次好嗎？」晃的語氣很溫柔，但用詞卻相當強硬。

縱有一千個拒絕的理由，但誰可以抗拒這一雙情深款款的眼神！

晃一隻手拖著我，另一隻手拿著我的團扇及小布包，在大男人主意的社會風氣下，這種情況並不常見。

「要你替我拿手袋有點不好意思。」

「我不介意！」他回答得簡單俐落。

我的肚子咕咕作響，尤其是在寂靜的街上，這種肚餓的聲音實在令人感到尷尬。

「不好意思，今天一整天沒吃過東西，真失禮！」

「怪不得剛才暈倒了，為什麼不吃東西？」

「我的同學因為今天有事請假，我替她到打工的地方工作了一個早上，所以沒時間吃飯。」

「為什麼不早說，麵店裡吃的東西多的是啊！」

「喔！對不起，令你擔心了。」我當然知道店裡有東西可吃，但是在日本女性直接向他人表示肚子餓，是很沒禮貌的事情，情況如同說粗話一樣糟糕，為了不被討厭，這一點我經常謹記著。

在車站附近找到了一家麵店，晃點了滿桌子食物。

「每天在廚房裡煮麵，我還以為你對麵食已產生厭倦。」

「怎麼會！每家店的出品各具特色，要煮一碗味道出眾的麵，可要考驗廚師的廚藝！」

「怪不得點了那麼多食物，原來晃想試試其他廚師的工夫。」

「那是因為你一整天沒吃東西，所以我才點那麼多食物！」

「真是這樣嗎？」我作了個狡滑的表情

「太聰明的女人可不受男人歡迎的。」

「我可沒想過要討你歡心。」我隨口接上一句，說完之後馬上後悔了，在香港可以隨便跟男士舌劍唇槍，但對於日本人來說這是相當沒禮貌的。

「對不起，剛才失言了！」我微微點一下頭

「不要緊，我總覺得你太拘謹了，偶而輕鬆一下也無妨。」

回到宿舍的時候己經是午夜了，在門外與晃道別，看著他的背影遠去，正想轉身入屋時，看見對面街角一個熟悉的人正朝著我走過來。

「李健！」

「這個就是你遲遲不肯回港的原因嗎？」

東京拉麵館（完結篇）

迅速地換了一身便服與阿健來到附近的一間夜店，他為我點了馬天尼。

「阿健還記得我喜歡飲馬天尼。」

「你說過這是鬆馳神經的最住良藥，記得以前，每晚放工你總嚷著要去酒吧喝馬天尼！」

「這個習慣早已戒掉了！只是阿健你神出鬼沒的作風依舊改不了！」

「我也不想的。」阿健哈哈大笑「公司臨時派我來日本開會，明天便要走了！」

「你好像流星一樣，每次一瞬間便消失！」

「這次除了開會之後，還有一個特別任務。」

「什麼任務？」

「老總著我帶個口訊給你。」

「老總他還好吧！」

「老總說『你去找鍾鈴，問她還記得回家的路嗎？如果她說‘不'那你拉著她的耳朵將她帶回來』。」阿健模仿著老總的神態。

我噗一聲大笑出來，幸好這種夜店大家都習以為常，所以沒多少人理會我。

「公司很雖要你。」阿健一本正經地說。

「給我一點時間。」

「你的根已經種下了，只怕時間久了難以自拔。」

「考完試之後我便會離開。」

「能力試可以在香港考，你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。」

我沉默下來，思想回到初來到日本的時候，在這裡—年來的一點一滴，每一件都是令人輕鬆愉快的事情，若要我放棄這一切，真是一個困難的決定。

「以你的學歷，甘心在一間小麵店下去嗎？不覺得浪費了社會對你的栽培嗎？」

「請不要輕篾東京拉麵館，那是一家很了不起的店，客人們都很滿意我們的服務。」我激動起來。

「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，我總忘不了你爆炸性的工作能力。」

「我們轉其他話題好嗎？」

「這個問題未解決，不可以轉話題！」

「我自會處理自已的事情。」

「你為了剛才那個男人吧！雙方文化差異那麼大，要勉強遷就，這種相處方式太委屈了你吧！」

「我在這裡生活得很融洽。」

「香港才是你的天堂，有你的家人、朋友、還有 ......... 我！」阿健停了一下「這麼多年來，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心意？我一直在等你的！」

我呆了一下，這方面我比較遲頓，我一直以為李健是個好朋友，沒想到他對我有意思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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辦妥了退學手續，提著簡單的行李離開了居住了一年多的宿舍，當習慣了一種生活方式之後，突然間要改變，不自禁產生了莫明其妙的空虛失落感。但我相信這些不安的感覺，很快會被新生活所覆蓋。

我比原定計劃提早離開日本，因為我不可以讓自已愛上這裡的一切，再說，有一份高薪要職等著我去幹，我不想錯過這難得的機會！

昨晚的送別宴，晃喝得酪酊大醉，想必現在還在夢鄉之中。

輾轉乘車到達了千葉縣的成田機場，在櫃檯辦完手續，心呼吸了一下“親愛的日本我要走了”幾小時之後我便會回到家鄉，可以與久別的親朋共敘。以後還有很多機會來日本，只是幾小時飛機路程，喜歡的話隨時都可以再來。

登機的閘口站著一個人！有點感動的感覺在心中掠過！

「早晨！來送我機嗎？」

「我被媽媽趕出來了！」晃苦笑

「啊？！發生了什麼事嗎？」

「媽媽說 ......... 」晃停了一下「不替東京拉麵館找個新老板娘不許我回家 ........... 」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完 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結果我還是離開不了日本

吉田鈴